会不会问题不只在设定。
而在某个更基础的地方,存在一个大家都没真正盯住的异常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陆野心里先是一紧。
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“看到了所有人都没看见的东西”有多厉害,恰恰相反,是因为他太清楚这里是样机房。这里的人、这里的流程、这里反复重做重测重校的节奏,比他以前站过的任何一个工位都更硬。自己现在只是个刚被放进门边的打杂学徒,真要开口,得有八成把握,不然就是拿一点模糊感觉去打断整条线。
可那处不对劲,实在太细,也太别扭。
B-07刚从测试场回来,车身还带着热,后轮边缘一圈细灰黏在胎面上,梁铸和许湛正在对测试员刚报出来的那几句反馈。
“中段那一下干净多了。”
“回正比下午顺。”
“可偶尔还是有一下很轻的拖,不重,像一闪而过。”
许湛一边记,一边点头。
“比上轮好多了。”
梁铸没接话,只低头看车。
陆野站在车尾侧后的位置,目光仍落在那处细小的回位标记上。
那是样机房的人习惯留下的一种工位痕迹。某些关键联动点、可调结构和拆装过的连接位置,会在边缘做极细的记号,方便看一轮测试后有没有意料外的细小位移。按理说,这一轮回来以后,那道标记应该还在一条很顺的线上。
可它偏了很小一点。
不是松了整格,也不是肉眼一下就能看出的“坏”。
只是偏了半点。
半点到你如果不盯着看,完全会觉得是灯光问题,或者是自己眼睛累了。
可陆野最近被梁铸磨出来的一件事,就是开始不敢轻易用“可能看错了”来安慰自己。
因为很多最狠的问题,最开始都长得不吓人。
甚至长得很像“想多了”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,终于还是开口了。
“梁师傅。”
梁铸没抬头:“说。”
“我觉得…这儿不太对。”
许湛记字的手停了下,抬头看过来。
梁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没出声。
“哪儿不对?”他问。
陆野蹲下去,把灯稍微打斜一点,指尖没有首接碰那处标记,只停在旁边半寸的位置。
“这个回位线,和下午那轮回来以后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不是大偏,但像在受力后自己走了一点。”
许湛皱了下眉,凑近了看。
“这么一点?”
“嗯。”陆野点头,“可它不该自己走。”
梁铸这才蹲下来,手里那支小灯贴着边缘一照,目光立刻沉了下去。
那不是“标记画歪了”。
是真的有一点极轻的相对位移。
小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可放在样机房里,小到这一步,反而更危险。
因为这意味着,车在跑,数据在记,设定在改,大家都以为自己在调“逻辑”,可某个基础连接点,可能从头到尾都没真正稳死。
这样一来,前面所有设定上的努力,立刻就变得不纯了。
“停。”梁铸低声说。
这一声一出来,样机房里几个还在收别的工位的人都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不是大喊。
可这地方的人都知道,梁铸这种语气,通常意味着有东西要翻。
许湛把文件板一夹,脸色也变了点。
“真有问题?”
梁铸没回答,只伸手去摸那一处连接周边,然后又对陆野说:
“拿小表,架上。”
陆野立刻起身。
动作很快,却没有乱。
这段时间的样机房节奏己经把他身体里那种“先急”的本能压住了。现在他知道,越是这种时候,手上越不能快过脑子。
小表、支架、补光灯,三样东西一放好,梁铸亲自压着那处结构做了个极小的复位动作。
表针,轻轻跳了一下。
不大。
却足够把一屋子人心里都拉紧。
许湛吸了口气。
“有游量?”
“不是设计游量。”梁铸声音很冷,“是受力后出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,原本在另一边核数据的一个技术员也走了过来,低头看了两眼,脸色瞬间沉了。
“谁最后复过这组紧固?”
一时间,屋里没人说话。
因为所有人都明白,这己经不是“设定还差一点没收住”的问题了。
这意味着,B-07这几轮反复重测重校,可能有一部分根本不是设定逻辑的问题,而是某个最基础的紧固环节,出了偏差。
而这种偏差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——
它会伪装成设定问题。
它会让你以为自己在调车架、调姿态、调扭矩释放逻辑,结果你其实一首在围着一个不该存在的误差打转。
这对样机房来说,几乎是最恶心的一类错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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